襟怀的洒落,让邵雍在行文方面也能做到自由挥洒。他把思想跟诗很好地结合起来,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。这里给大家举上几首。

《山村咏怀》:“一去二三里,烟村四五家。亭台六七座,八九十枝花。”

《心安吟》:“心安身自安,身安室自宽。心与身俱安,何事能相干。谁谓一身小,其安若泰山。谁谓一室小,宽如天地间。”

《观易吟》:“一物从来有一身,一身还有一乾坤。能知万物备于我,肯把三才别立根。天向一中分体用,人于心上起经纶。天人焉有两般义,道不虚行只在人。”

这些诗都写得非常好,文字清新自然,哲思幽远,韵味无穷。

关于邵雍从学李之才的事,《朱子语类》记载:“康节学于李挺之,请曰:‘愿先生微开其端,毋竟其说。’学者当然须是自理会出来,便好。”邵雍问学,只需要老师稍微开导一下就可以了,他让老师千万不要把所有想法和答案全说出来,否则自己就没有思考的余地了。朱子对此特别赞赏,认为所有道理就是要自己理会出来才好,才有独创性。不过朱子对邵雍之学,在思与行两方面,都是有所微词的。在思方面,朱子评论说,“伊川之学,于大体上莹彻,于小小节目上犹有疏处。康节能尽得事物之变,却于大体上未有莹彻。”朱熹认为邵雍于大体上还没看透,意思是他虽然从数的层面推演宇宙历史的发展趋势,但却没有赋予其伦理法则的品性,这也是他在后来理学发展中不被视为主流的原因之一。但朱熹明确指出邵雍的思想地位介于司马光与张载之间,仍然属于理学发展的重要一脉。

在行的方面,朱熹的评价是,“康节本是要出来有为底人,然又不肯深犯手做,凡事直待可做处方试为之,才觉难便拽身退,正张子房之流。” 张子房即张良,西汉开国功臣,精通黄老之道,不眷恋权位。朱熹说邵雍类似张良,大体不差。因为邵雍自谓“平生不作皱眉事”,不管为学还是治世,他都不喜欢介入太深,自寻烦恼。他说“学不至于乐不可谓之学”;又云“君子之学以润身为本,其治人应物皆余事也。”这也是一种人生的智慧,明显受庄子影响。庄子说过,“道之真以治身,其绪余以为国家……帝王之功,圣人之余事也。”邵雍的修身指向的是自足的境界,而不是非要治国平天下。这并不真正偏离一个儒者的立身行事之道,尤其是在一个分工合理、行业规范的社会当中,为往圣继绝学的知与思本身,就是对社会具有推动力的实践。

朱熹看到时下那些“厌拘检,乐舒放、恶精详,喜简便”的人,都羡慕邵雍。把邵雍当作学术明星,只崇拜其表面散发的那些人格魅力,却不知道其背后有多大的理性力量支撑。要学邵雍对道理的领悟,哪有那么容易。所以朱熹严厉指出,“他腹里有这个学,能包括宇宙,始终古今,如何不做得大?放得下?今人却恃个甚后敢如此!”诚哉斯言。赓续道统,的确需要扎扎实实,沉潜深思,而不要追逐时尚,凑热闹。

02.

元会运世,以经法天

邵雍发明了一种大年的历法,来说明宇宙大的演化和历史大的变迁进程。十二时(辰)为一天,三十天为一月,十二月为一年。邵雍于是总结出历法的进位是十二、三十、十二、三十……的不断交替。据此算法,三十年为一世,十二世为一运,三十运为一会,十二会为一元。这个元就是一个大年,即一个宇宙年,这个一元有十二会、三百六十运(12×30),四千三百二十世(360×12),十二万九千六百年(4320×30)。这就是皇极经世一元之数。这样不断叠加演变,穷则变,变则生,生而无穷。元并不是宇宙年的终极期限,因为还可以交错进位下去,三十元为一元之世,十二元之世为一元之运,三十元之运为一元之会,十二元之会为一元之元,这就是更大的周期,它包含十二万九千六百元。

邵雍认为,每一元之数尽,即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满,旧的天地毁灭,新的天地产生,这个过程循环无穷。而每一元之元满,即十二万九千六百元满,宇宙要发生更大的变化。他自认为这一套经世之数理论完备,不仅能说明宇宙的宏观演化的周期性规律,而且还能说明微观演化的规律,比如十二时辰可继续往小里分,一时为三十分,一分为十二秒,一秒为三十微秒等,这样退位循环下去。

邵雍还把这种经世的纪年用六十四卦相配。如一元的十二会,最初一会对应于复卦,初爻为阳,相当于一个小宇宙的开始,然后依次增加阳爻,对应不同卦象(临卦、泰卦等等),到第六会,变为乾卦,第七卦变为姤卦,阴爻从最下层开始增加,到第十二会,对应于坤卦,那时天地满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天数,归于毁灭,进入下一个周期。

所以,宇宙是无限的,并且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个周期的单元,不断重复循环。每个周期都经历发生、发展、低落、消灭的过程。我们现在所生存的阶段不过是宇宙无限时间序列中的一个片段。

在邵雍这里,一切都可以通过数推演出来。数是宇宙演变的最高法则,也是自然万物的分类依据。“数者何也?道之运也,理之会也,阴阳之度也,万物之化也。定于幽而验于明,藏于微而显于著,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者也。”掌握了数,也就掌握了人世的规律;违背了数,则就违背了天理,会遭到惩罚。

邵雍发明了一套数的计算系统,纵横时空都在这数字的网络之中。元会运世之外,他把万物分为太阳、少阳、太阴,少阴,太刚、少刚、太柔、少柔,太阳、少阳、太刚、少刚之数都为十,加起来四十,这就是太少阳刚的本数,太阴、少阴、太柔、少柔之数都为十二,加起来为四十八。这就是太少阴柔的本数。本数分别乘以四,为体数,阳刚的体数减去阴柔的本数,为阳刚的用数;阴柔的本数减去阳刚的本数,为阴柔的用数。以阳刚的用数乘以阴柔的用数,为日月星辰的变数;反过来,以阴柔的用数乘以阳刚的用数,为水火土石的化数。变数和化数的数字相等。日月星辰之变数即动物之数,水火土石之化数即植物之数。动物之数乘以植物之数得动植物之通数。邵雍据此认为他全面知晓了万物的品类、数量。同样的象数原则还可以处理各种现象、事态。

诸如此类的数字推演,显得繁琐乏味,是一种简单的外在比附和肤浅的数字游戏,作为机械主义和神秘主义的结合,并不能对自然现象提供多大的解释力。当然,它是有用的,尤其在促使人顺服天意的道德实践的意义上,尽管如前所述,这种伦理实践缺乏理性的法则。

四这个数字对于邵雍太重要了。朱熹说:“康节以四起数,叠叠推去,自《易经》以后,无人做得一物如此整齐,包括得尽。想他每见一物,便成四片了。”他还说邵雍看到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于是“一心只管在那上面转,久而理透,想得一举便成四片。其法,四之外又有四焉。凡物才过到二之半时,便烦恼了,盖已趋于衰也。”也就是说,邵雍看任何现象,都可以纳入四的分类框架。前面提到的宇宙演化的元会运世、万物的分类计算,都是以四为基础的。用四来解说一切,当然会有很多生拉硬拽的牵强之处,但他的主旨是要我们看到事物的必然趋势,进而思考人如何在其中发挥能动性。这才是关节点。

邵雍首先把天分为阴阳,地分为刚柔,这样就有了阴阳刚柔的四分;阴阳又分为太阳、少阳、太阴、少阴。刚柔分为太刚、少刚、太柔、少柔。太阳、少阳、太阴、少阴对应日、月、星、辰;太刚、少刚、太柔、少柔对应水、火、土、石。日月星辰对应暑寒昼夜,水火土石对应雨风露雷。接下来,暑寒昼夜变物之性、情、形、体;雨风露雷化物之走、飞、草木。还可以不断细分,比如飞下面还有飞飞、飞走、飞草、飞木;草下面又有草飞、草走、草草、草木。这种复杂的感应、变化、综合,就形成了自然世界的秩序,类似于张载概括的太和。

接下来就是人的出现。人为什么是万物之灵?“夫人也者,暑寒昼夜无不变,雨风露电无不化,性情形体无不感,走飞草木无不应……灵于万物,不亦宜乎。“这又是变化感应的四的系列。“人亦物也,以其至灵,故特谓之人也。”人之所以灵于万物,是因为万物无法改变什么,只能要么寒,要么暑,要么昼,要么夜。人却能贯通、回应所有这些东西,所以能发挥自己的主动性。至于为什么能发挥,后面讲到关于邵雍体用关系的论述时我们再展开。

人间秩序是具有等级的价值秩序,比如士农工商。在这里邵雍又用乘四法,进一步划分出最高的等级是士士,最低的等级是商商。邵雍最关注的人类共同体的主导者的优劣等级,那就是皇帝王伯。用无为而治则皇也,用恩信而治则帝也,用公正而治则王也,用知力而治则伯也。人间秩序是对应于自然秩序的。昊天有四府,春夏秋冬,其中有阴阳的消长规律,圣人也有四府,《易》、《书》、《诗》、《春秋》,其中有《礼》、《乐》的升降兴替。昊天四府生物、长物、收物、藏物,圣人四府生民、长民、收民、藏民。“昊天之四府者,时也。圣人之四府者,经也。昊天以时授人,圣人以经法天。”圣人用经来效法天,说明人是能够具备主体性和主动性的。邵雍的哲学非常强调动之用,所以昊天和圣人形成了互动互促的关系,而不是宿命的、压制人性的规定。接着,他又做了乘四的推演,生长收藏从生生、生长、生收、生藏到藏生、藏长、藏收、藏藏,对应着皇帝王伯的治理下降趋势。到藏藏这个阶段,一片萧条,万物都销毁了。

为了解释人类政治的变迁,邵雍又提出四命说,“一曰正命,二曰受命,三曰改命,四曰摄命。”正命是继天道而治理天下;受命是继承王位;改命是改朝换代;摄命是诸侯篡权,这四命同样对应于皇帝王伯。凡物过二之半必衰微,也就是过了中间部分后就一蹶不振了。总体趋势是下降的。只能一切归于寂灭后又从头再来,至于从衰败之世一步步努力向上兴盛,最后走到最好的皇或元的阶段,这种上行之路基本是不存在的。这是邵雍很突出的悲观主义的一面。在讨论元会运世时他曾说,“时无百年之世,世无百年之人”,治世少而乱世多,圣人少而小人多。古人把三十年当作一世,世就是人能充分发挥作用的期间,大概也就是三十年样子。

难怪孔子说,“善人为邦百年,亦可以胜残去杀矣。”必须治理国家达百年,才可以把那些暴虐之气去掉,从而励精图治。在邵雍看来,从极乱到极治的过程,先是由伯变成王,需要三十年,再由王变成帝,需要三十年,而帝又需要三十年才能变成皇。遗憾的是,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一世只有三十年,而不是一百年,所以前三十年的治理原则无法延续到后三十年,因此也就是只有下行线没有上行线了。前一阵英国女王95岁高龄去世了,透过邵雍的治理演变观念,我也不由得感叹英国普通法传统居然赓续千余年,实在是幸运和可贵。

邵雍对待《春秋》的态度和孙复不一样。孙复说《春秋》有贬无褒,邵雍则公允地说,五伯(即春秋时期五个霸主)也有功劳,他认为《春秋》乃“尽性之书”,即《春秋》对待历史人物的态度是真正通情达理的。就像《论语》中所载,子路、子贡等提到管仲都极为不屑,孔子的态度却有变化,他后面感佩道:“桓公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,管仲之力也,如其仁,如其仁。”管仲能在乱世维持国家的基本格局和百姓的基本安定,这当然是值得敬佩的。邵雍说,“治《春秋》者,不先定四国之功过,则事无统理,不得圣人之心矣……故四国功之首,罪之魁也。”意思是,秦晋齐楚四国,功有多大,罪就有多大,这种解释真正做到了对历史的“同情的理解和温情的敬意”,邵雍比朱子想象的要识大体得多。

03.

以物观物

邵雍著述中的篇章《观物内篇》和《观物外篇》,收录到中华书局出版的《邵雍集》里,是他最集中的儒家义理的系统表述。

观物在邵雍思想中占据枢纽地位。他的整个人生态度是建立在静观明理之上的。朱子说“他神闲气定,不动声色,须处置得精明。他气质本来清明,又养得来纯厚,又不曾枉用了心,他用那心时都在紧要上用。被他静极了,看得天下之事理精明。”邵雍的观物包括对自然世界的观察了解,更是指人对身在其中的整个世界的态度和觉知。他说:

“夫所以谓之观物者,非以目观之也。非观之以目,而观之以心也。非观之以心,而观之以理也。”

“以目观物,见物之形;以心观物,见物之情;以理观物,见物之性。”

以目观物,是感性阶段,只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。只知其表,不知其里;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是碎片的,表层的,狭隘的,未能全观、遍观、深观。

以心观物,属知性体认阶段,能以一心观万心,一身观万身,一物观万物,一世观万世,一通于万,万会于一,这都是心思、心智的作用。即能出入造化、进退古今,表里人物。但这种知性和联想,可能陷入虚妄。心、口不可得而知、而言,则沦为妄知、妄言。

以理观物,乃理性阶段,一般而论,即对天地万物的本质、本性、规律有究竟的体认。如后面论及,天下之物,莫不有理、有性、有命,能穷之、尽之,命之,才是天下的真知。但特别需要注意的是,这里的理还不是以抽象的观念来看待事物,而是如实地、客观地来面对事物,即以物观物。

为了更加明确这三个观的不同层次,邵雍举例说,镜子能够显现万物的形状而毫不隐蔽,这是镜子的明。水则不仅能像镜子一样显现万物,而且水“能一万物之形”,也就是使自己与万物之形保持一致,比如盛在任何事物中都会变成与容器同样的形状。但是,“水之能一万物之形,又未若圣人之能一万物之情也。圣人之所以能一万物之情者,谓其圣人之能反观也。所以谓之反观者,不以我观物也。不以我观物者,以物观物之谓也。既能以物观物,又安有我于其间哉!”(观物内篇)

圣人能使自己顺应万物的本性,这是因为圣人有反观的能力,即以物观物,而不是以我观物。所谓以物观物,就是顺应事物的本性、状态,不要将自己的主观好恶掺杂在对待事物的态度之中,在《观物外篇》中,邵雍对此有很多类似表述:

“以物喜物,以物悲物,此发而中节者也。”

“不我物则能物物。任我则情,情则蔽,蔽则昏矣。因物则性,性则神,神则明矣。”

“以物观物,性也;以我观物,情也。性公而明,情偏而暗。”

观物,就是要把我完全悬置起来,不要有任何自我的情感、偏见、预设参与其中。随物而喜悲,是普遍的共情能力,会引发一切人的同样的感情反应。反之,“任我”就是以我观物,对事物的了解就会被情绪遮蔽而昏蔽不明。邵雍这里讲的“情”并不是指正常的体认,也就是以心观物的心。以心观物时,当然是需要情感因素的注入的,所以不构成对事物真相的阻碍,只是由心观察到的物还不够彻底而已。而这里的情,主要是指因主观性太强,总想让事物迎合自己的预设,而不是放下自我去真正融入事物。以物观物的核心要求是无我,而无我就是因物,即顺应事物,或者“易地而处”,即能够换位思考。在这个过程中,能观之我亦成为所观之物,都被置于平等的理性法庭上,“是知我亦人也,人亦我也,我与人皆物也。用天下心,为己之心,则心无所不谋。”当己心与天下心合为一体,就达到了真正的安身立命的境界。

值得格外强调的是,邵雍的以物观物所蕴含的平等观念,不仅拒绝从经验杂多和主体偏向出发自下而上地理解事物——因为这会扭曲或遮蔽真相,而且拒绝以道自居,居高临下地认识事物——因为这会对认识对象和认识主体都带来伤害。他说,“是知以道观性,以性观心,以心观身,以身观物,治则治矣,然犹未离乎害者也。不若以道观道,以性观性,以心观心,以身观身,以物观物,则虽欲相伤,其可得乎?若然,则以家观家,以国观国,以天下观天下,亦从而可知之矣。”掌握了道的理念的人,更应该保持谦卑平和的心态,“道成肉身”,化身于日用饮食之间,在润物细无声中达到物我两治。自上而下的救赎者或启蒙者心态,本身也是一种情绪,会制造新的偏见、隔阂和纷争,反而阻碍了人们通往真理的道路。

邵雍的以物观物与程颢的“情顺万物而无情”、“廓然而大公,物来而顺应”、“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,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,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”等观念,是完全一致的。程颢认为,有了这样的境界去与物打交道,就有了大乐,这个乐不是感官快乐,而是因我与物融为一体而获得的精神享受。以物观物,不是认识论的客观理性中立,而是一种对待生活的通透而又宽和的境界。

04.

阴阳动静体用

邵雍也以太极为宇宙的本体,又称之为道。他说:“太极一也,不动生二,二则神也。神生数,数生象,象生器。”“太极不动,性也;发则神,神则数,数则象,象则器。器之变复归于神也。”

在邵雍这里,太极或道是万物产生的根源,普遍的形而上的实体,而且太极也是宇宙的本性或运作的规律。太极生二,就是生阴阳,阴阳相互作用,就有了神妙的功能,进而就有了决定万物的过程和品类的数,然后有了万象万物,它们各有具体的规定和在各种条件下的器用。所谓“器之变复归于神”,则是指万事万物的在发挥作用以及相互影响之际,仍然是神道在掌管着这一切。

太极的本性是不动的,并且本身也是不可见的。“道生天地万物而不自见也,天地万物亦取法乎道矣。”但是,“道无形,行之则见于事矣。”这也是对于器复归神,神现于器的表达。无形而不动的道,并非空无,而是有,但这种有作为原初的无限性,是缺乏规定性的。有要自我规定,就必然具有内在的阴阳分化,也就是说,不动之中,已经包含着动的潜能。这就是“不动生二”的道理。“天由道而生,地由道而成,物由道而形,人由道而行。天地人物则异矣,其于道一也。……道无形,行之则见于事矣。”道体是普遍的,统一的,表现于天地人物,则各从其类,各有特色,构成了世界的丰富性。世界之所以能够丰富,则离不开背后永远饱满充盈的道体本身。“一阴一阳之谓道,道无声无形,不可得而见者也,故假道路之道为名。人之有行,必由于道。”从道到阴阳、到神妙、再到数、象、器,道的呈现是逐渐明显具体的过程。道不离事,人的行,也必须遵循道。

道所蕴涵的不动与动的关系,表现于阴阳神妙,也表现于天地万物的动静体用关系当中。“天生于动者也,地生于静者也。一动一静交而天地之道尽之矣。动之始则阳生焉,动之极则阴生焉,一阴一阳交而天之用尽之矣。静之始则柔生焉,静之极则刚生焉,一刚一柔交而地之用尽之矣。”

周敦颐主张动而生阳,动极而静,静而生阴,静极复动。邵雍则认为动而生阴阳,静而生刚柔,并且阴阳的原则只能是天(日月星辰)的构成和运作原则,刚柔的原则才是地(草木动植)的构成和变化原则。两者共同构成天地之道。但整体看,天和阳是动的,地和阴是静的。

邵雍提出的一对范畴——性和体,也是用来表述事物的动静关系的。性代表动,体代表静。“性非体不成,体非性不生,阳以阴为体,阴以阳为性。动者性也,静者体也。在天则阳动而阴静,在地则阳静而阴动。性得体而静,体随性而动。”这里提到阳会静,阴会动,表面看来,和阳动阴静的一般理解是矛盾的,其实根据语境,此处所谓的动,是主导性的一面,静,是辅助性的一面。当在天时,阳成为主导性的,阴成为辅助性的;到了地上,阴就是主导性的,阳则成为辅助性的了。与此相关的是,阴阳动静其实并不是截然两分的,而要根据比重大小来具体权衡。不同事物,体性的侧重不同。“火以性为主,体次之;水以体为主,性次之。”实际上就是火更偏向于动,水更偏向于静。万物受性于天而各为其性,在人则为人性,在禽兽则为禽兽之性,在草木则为草木之性。任何事物都是由性和体构成的,不能只有性而没有体,也不能只有体而没有性。体是相对固定的,性是相对动态的,决定万物的变化方面。

邵雍提到气的观念,说“气则养性,性则乘气,故气存则性存,性动则气动也。”可以这么理解,体是最普遍最恒定的,性则是因动而表现出不同事物的独特性,但在具体事物那里,性仍然是相对稳定的,而气就最具变动性和可塑性了。他关于性乘气的观念,对朱熹有一定的影响。朱熹在解释理气关系时认为理乘气犹人之乘马。从作为物质要素的气来说,气是性的载体;从作为心理状态的气来说,气的存养对性有重大影响。

结合动静观,邵雍在谈到体用关系时,有很独特的见解。体用概念在宋明理学以及今天都已经说得太多,反而陷入了僵化教条。一般以体为本,以用为末,但是,用真的就是末吗?《道德经》所说的“无之以为用”,才是老子关于无的源始本真的含义。在邵雍这里,用的重要性超过了体。他说:“蓍者,用数也;卦者,体数也。用以体为基,故存一也;体以用为本,故去四也。”这是对应《系辞》的“蓍之德圆而神,卦之德方以智”。方就是体,就是静,圆就是用,就是动。用以体作为基础,故存一也。存一的意思是“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”,从太极生八卦的宇宙衍化的数字是五十,但一这个数字不用,王弼说,“不用而用以之通,非数而数以之成。”也就是说,另外四十九个发挥作用的数都是通过这个不用的一而成其用的;体以用为本,可以解释为体以用为宗旨,为目标。邵雍曾说,老子知易之本,孟子得易之用。这话可见他对老子和道家有微词,对孟子和儒家则推崇。光知道易之体,而不知易之用,有什么意义呢?那么,体以用为本,为什么要去四呢?因为六十四卦中乾坤坎离四卦是不用的,这四卦无论正着看还是倒过来看都是一样的,所以是不动、不变的。

阴阳也可用体用来说明,比如“阳者道之用,阴者道之体”。在邵雍的观点里,阳作为动似乎比阴更优越,但他有时又讲“阴几于道”,即阴更合乎道,因为阴是普遍的,恒常不变的,阳则有来有去,可知可见。周敦颐《太极图说》讲“主静”,朱子也有主静观念。宋明哲学家普遍强调阴的根本性,但这并不说阴更重要。阴更根本,但阳更重要。比如邵雍说,“天主用,地主体。圣人主用,百姓主体,故日用而不知。”天圆地方,用对应圆,体对应方。圣人主用,百姓主体,你不能说百姓高于圣人吧?所以体不一定高于用。表面看来,体更根本,实际上,用更重要。

用落实到人类社会,强调的就是人的主体性的调动和发挥。他说:“人之所以能灵于万物者,谓其目能收万物之色,耳能收万物之声,鼻能收万物之气,口能收万物之味,声色气味者万物之体也。目耳鼻口者万物之用也。体无定用,惟变是用;用无定体,惟化是体。体用交而人物之道于是备矣。” 感官的作用不限定于某一个实体,实体也可以从不同的感觉器官去感受。万物的色声气味作为体而存在,但如果没有人的感官之用去收纳、激活、贯通,那也只是凌乱杂多的现象而已,毫无意义。这里的“灵”就是指人的心灵为万物赋予生命的意义和光彩。邵雍之学已然开启了心学,有了后来王阳明的“山中花树”的意思。正是人的主动性存在,让世间不再空寂。

05.

命之数要符合性之理

邵雍谈到了理、性、命的关系。他说:

“《易》曰,‘穷理尽性以至于命’,所以谓之理者,物之理也;所以谓之性者,天之性也;所以谓之命者,处理性者也。所以能处理性者,非道而何?”

“天下之物,莫不有理焉,莫不有性焉,莫不有命焉。所以谓之理者,穷之而后可知也。所以谓之性者,尽之而后可知也。所以谓之命者,至之而后可知也。”

“天使我有是之谓命,命之在我之谓性,性之在物之谓理。穷理而复知性,性尽而后知命,命知而后知至。”

理是太极之道,是事物普遍的本质和规律。人也是万物之一,只不过有特别的灵气,故人也必须顺服理。邵雍说,“能循天理动者,造化在我也。得天理者,不独润身,亦能润心;不独润心,至于性命亦润。循理则为常,理之外则为异矣。”再说极端点,循理则存,背理则亡。邵雍屡讲天理,程颢所谓“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”,其实是受邵雍启发的。

邵雍认为“数”能参透一切,但要清楚,在邵雍这里,数是以理为依托和本源的。“天下之数出于理,违乎理,则入于术,世人以数而入于术,故不入于理也。”很明显,邵雍并非一般所论的“象数家”,他反对数沦为术,就是简单地算命,预测吉凶。他强调数必须被理所主导,并且以理为鹄的。术数者,患得患失;理数者,得失不动心,方能顺天。

人当然要穷理,就是处处以理作为行事为人的最高标准、绝对要求。如何穷理呢?“至理之学,非至诚不至。”诚是一种“反观”的精神,即时时省察自己,保持和理的一致。邵雍对于“诚”也有很多闪光的理解。他说,“自诚明,性也;自明诚,学也。”由至诚而明德,是人的天性和本分。由明德而至诚,是后天教化和学习的结果。但诚和明其实不可分割,不诚者肯定不明,不明者难以守诚。“诚者,主性之具,无端无方者也”,诚而无妄,天道在我,继善成性,诚以主之,所以诚为主性的器具,欲寻求其端始和方所,无处可寻,诚是神妙不息的。

性是指天赋于物的本性,即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”,人与禽兽草木各各禀受其性,性是内在的,是未发的。可以说,理进入不同的事物,就是性。本真的性已发便是情,情是外在的,显露的,有性便有情。性情关系如同影者与影子。“可以意得者,物之性也;可以言传者,物之情也;可以象求者,物之形也;可以数取者,物之体也。”“尽物之性者谓之道,尽物之情者谓之德,尽物之形者谓之功,尽物之体者谓之力。”“尽人之圣者谓之化,尽人之贤者谓之教,尽人之才者谓之劝,尽人之术者谓之率。道德功力存乎体者也,化教劝率存乎用者也。体用之间,有变存焉者,圣人之业也。”

物之情、形、体,有可能偏离性与理,尽性就是彻底彰显物(包括人)的本性,使性的作用能充分发挥出来,让性能全面忠实地反映道的真谛。能尽性者,则能捍卫事物本性的多样性和自我人格的同一性,从而保持恒定的价值操守。很有意思的是,自明而成的后天的穷理,在尽性这里则演变为通过化教劝率而展开的尽性的实践。尽性的圣人既要存乎体,也要施于用。这里再度体现了用的重要性。

邵雍的命并非宿命,而是能够处于理和性者,也就是说,如果能穷理尽性,也就至于命了,可以说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了。穷之而理无不贯,尽之而性无不全,至之而命无不安。所谓命数,即理数也。合乎理,就能完备性,最终达到安身立命的境界。反之,不遵照物的理性命行事,生活就会丧失秩序,陷入盲目、迷乱和毁灭。

邵雍再次从“以经法天”的角度,阐明了穷理尽性知命的原则:“《易》之为书,将以顺性命之理者,自然也。孔子绝四从心,一以贯之,至命者也。颜子心齐屡空,好学者也。子贡积多以为学,意度以求道,不能刳心灭见,委身于理,不受命者也。《春秋》循自然之理而不立私意,故为尽性之书也。”孔子知天命,从心所欲不逾矩,所以能“绝四”,即做到毋意、毋必、毋固、毋我,不主观臆断,不绝对、不固执、不自以为是。而他之所以能知命,是因为他一以贯之,始终活在道中。这里的“绝四”,可以联系邵雍对于数字四的重视,做些发挥。四能掌控一切,也就是万物都逃不过以四为核心的命数的规定。但像孔子这样的圣人,则因为穷理尽性,而获得了真正的自由,故他能超越四的限定,所作所为却又无不合乎理数。换言之,圣人怎么做都是对的,超善恶而无不善也。

颜回同样心不违仁,屡屡穷困而安身立命,无间于道。颜子之好学,即穷理尽性,乐在其中,这和子贡的“积多以为学”是完全不一样的境界。子贡的学重在外在和表象,并且把求道作为满足自身意愿的工具,尽管他抱负看来也不小,但终究不能剔除私见,而无法顺理受命。反之,因得道而知命的人,不再孜孜以求那些世俗尊荣,从而活得坦然无惧,开阔放达:“人积善而阳多,鬼益畏之矣。积恶而阴多,鬼不畏之矣。大人者,与鬼神合其吉凶,夫何畏之有?”

后人认为邵雍不免有玩物、玩世之意,“犹有意也”,还没真正达到“自然”,故其性理之说还不纯正也。但从上面所引的话可以看出,邵雍对《易经》和《春秋》之所以推崇,恰恰是因为其遵循了自然之理。在邵雍这里,天学与人学圆融无碍,先天的象数之学与后天的理性命之学妙凝和合。邵雍和周敦颐,分别从《先天图》和《太极图》的阐释中为往圣继绝学,从佛教的强势文化中,续中华学说之血脉,承理性命与安身立命之道统,共同开启了宋明理学的端始。

周敦颐:光风霁月的君子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